第六章 悲戚的灵长类(第7页)
“为什么?”
“这多少强调我们才是货真价实的。”
“胡说!你也一样是条着魔的鱼。”
“但我并没有残疾。我没有多出来一条脑回。我的神经系统正好够用,不多也不少。”
“好,那么我就要写‘直立的蜥蜴’。”
“我想你应该要坚持用‘残疾’,不只因为那些大脑里多余的脑回,也因为语言里的韵律。更别提它有多么贴切。”
“我还有另一个句子,”我说。我边写边念:
“小丑是天使抑郁不欢。致命错误得来血肉之躯。他只愿享有灵长类的片刻天时,却扯断身后的天梯。假若此时求救无门,他的生物时钟将会加速摆动,无从回归永恒。”
我抬头望着。
“浪漫而毫无意义,如果你要问我的话。”
“我才没问你。”
“假使没有永恒怎么办?”
“就是这点让我生气。也觉得悲哀。我是个悲戚的灵长类。”
“可是你假设有个天堂,天使可以转世,只是有一天发觉自己沦落于俗世之中,无法将自己拖回家。”
“我可以把这一句放进来吗?‘发觉自己沦落于俗世之中,无法将自己拖回家’?”
“当然不行。除了这个世界之外,不太可能有另一个世界,只有这个能够开展时空。”
“我知道!”我几乎要尖叫起来。“正是如此你才这么说的。但是我的明喻里有个含蓄的‘如果’,你瞧。我就像个抑郁寡欢的天使——而且唯其真有天使存在。你得想象有个苦闷的天使,失足落入血肉的穷途,猛然觉悟自己做了很不吉利而且逃遁无门的事,因为他找不到回归天堂的路。你看不出来这对一个天使来说,有多么的要命吗?他假设,在造物的自然秩序之中,他的存在没有终点。他总是在那里,而且在神谕之下,事实就是如此,世界没有完了的一天。但是这里出现了一个缺陷,一个错误——就像伊甸园的苹果造成了缺陷——现在天使终于明白,他的地位已经受到严重贬抑,因为,在一次的心脏病突发之下,他就被贬为一个生化天使,也就是,人,同时也是以蛋白质为基础的凡人机器,比较像是鱼或青蛙。他站在镜前,突然醒悟,为了一个愚蠢的错误,自己的价值不过和一只壁虎一样。”
“我说过了,我们从来不会抱怨自己的存在地位。”
“但是我会!”
“因为你的脑回太多了。”
“是的,是的。天使就没有。或许他在作为一个人类时,所拥有的理解能力,正好足够容纳有关宇宙的一些概念,只是他和人类截然不同,他永远存在。就是这里不一样,就是这里。从这个观点来看,天使拥有的理解恰到好处,是按照自己的宇宙地位量身定做的。就个人来说,如果我只是要飞到这里来度个假,我实在知道得太多。”
“你刚承认自己也不相信天使的存在,因此我实在看不出来有讨论天使理解能力的必要。”
我不予理会。
“我属于蝾螈家族,”我继续下去,“这和我在这里这么短暂的时间是互相违背的,而我却有多余的脑回。因此我在讨论的不是知识问题,而是一种情绪化的问题,遑论是个道德问题。面对着这么短暂的生命,我却有太多必须留下来,想到这点就觉得气愤而悲哀。实在太不公平。”
“或许你该好好利用自己分配到的时间做点别的事情,而不光是在那儿悲叹人生苦短?”
“想象你自己走上一趟孤独的旅程。”我说,“突然间,你应某些好人之邀,到了他们家里,不过只能作短暂的停留。同时,你知道你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屋子,甚至到那个国家或城镇。”
“嗯,你还是可以坐下来,愉快地聊聊天。”
“当然。但我没有必要去知道这个房子的一切。我不用去知道所有的勺子和锅子在哪里,花园的大剪刀和床单在什么地方。我没有必要知道两个孩子在学校里功课如何,或是去年爸妈银婚纪念日的时候,请客人吃了什么。四处走走是不坏,我也不是说这样的热络好客有什么不好,但是如果介绍过屋子里的一切,从天花板到阁楼,还解释说你不过是来喝杯咖啡,那就太离谱了。”
“就像那两三条脑回。”
我没让它把话岔开。
“如果要待上几个月,那就大有不同,因为无疑他们是值得认识的好人。如果不是,我大概也不会去拜访他们,即使我并不明白,他们将尽情利用我的到访,去充实他们已然完美的生活。房屋也很完美,有地板下的暖气和全新的按摩浴缸。我得去赶飞机,我要到地球的另一边去。我坐立难安,因为我不久就得离开,计程车随时会到,而我将不再回来……你真的无法了解我在说些什么吗?”